不知是路途的遥远还是戈壁滩的荒凉,抑或是回不了家的绝望,坐在开往乌鲁木齐火车上,我的心中莫名地升起被人遗忘的低落情绪。高原强烈的阳光照在戈壁滩的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我不得不总是眯起眼睛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
寂静又荒凉的戈壁滩上,只要站在一块砖头上就能将天地之间目之所及的万物尽收眼底。戈壁上还经常出现一股令人不安的小旋风,犹如幽灵般挟着一股淡淡的烟尘飞速地盘旋着,所到之处令人不安。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只有铁轨伸向远方,四周能走的地方都是路。 吹着从天山飘过来的冷风,我终于站在乌鲁木齐的火车站广场上,遥望远处从绿皮火车冒岀来的逶迤的青烟,就像是一支神奇的毛笔在天边上慢腾腾地刷着一条巨大的黑色粗线条,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的醒目,也让疲惫的我绝望地看不到前途。 日落苍山远,情长信天游。孤独的人生真像是天边上那列火车冒出来的浓烟或者是莫乌比斯之环,没完没了地没有尽头。 本来我还想去伊宁,想到那里也没有人等着我,无非就是异乡人的日常生活加上古老的传说,自己又不想去西方取经,因此在乌鲁木齐玩了几天后便坐火车返回内地。闷热的天气加上火车枯燥乏味的日子,还有就是没有目的地的孤独旅行让我的心情烦燥。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身心俱疲的我不得不在宝鸡市下了火车,一头钻进车站附近的小客店,倒头便昏睡了一天一夜。 在我的人生中经历了那么多的挫折,想要回到从前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而在的旅行中我却不想走回头路,于是在宝鸡转火车去了成都。 记得那时的火车翻山越岭地穿过秦岭山脉时,风驰电掣般地从一个山洞钻进另一个山洞,动不动眼前的一切便黑了下来,短则几分钟长则十几分钟,当车厢里亮起来时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当火车终于进入成都平原后,所见的景色感觉像是到了江南一样的美丽。 我坐在成都街头某个露天茶摊喝茶,陌生的中年妇女走过来二活不说的伸出双手,在我的手臂上按摩一通。我挣脱不开便声称没有钱给她,中年妇女只是笑而不语,她得手进肩,干脆扑过来按摩我的肩膀和后背。被中年妇女打通了运督两脉的我,耐心地等她停下来喘气时一个急转身,站起来也在对方的肩背上乱按一通,扯平了,笑一笑走人。 在成都休息了两天后,我又坐上长途汽车往西边康定方向去,中途在雅安下车。整天直挺挺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晃荡,再也撑起千斤重的眼皮和脊梁骨,太累太困了。 雅安的小旅馆是个平房,房间里面全部都是竹制的家具:竹床、竹桌和竹椅,看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碗筷更是百分百的竹子做的,吃的也是竹笋,感觉像是住进了童话世界一样美好。大概我是到了熊猫的家乡,只是我的思想太落后了,对这个国宝级的动物提不起兴趣。 我在雅安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搭上往康定去的班车继续西行。群山远远望去如屏如障,绿荫荫地竹子铺天盖地的顺着山势展开,一阵阵的风儿从山谷中吹过来,竹林便此起彼伏地随风摇曳,同时发出像下骤雨般沙沙地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扉的竹叶清香。 初恋时的明娃每次来我们村就用录音机放康定情歌,溜溜的山歌曾陪伴着我多少个不眠的夜晚。虽然我和明娃彼此一句情话都没有说,但在他的眼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也知道他的心意,可惜的是他跟我一样羞于开口,最终都无言地各奔前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而这份说不出口的、埋在心窝里的纯洁爱,让我挺直腰板翻山越岭地去了阳光普照的青藏高原的东麓——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康定,去那里回味过去的美好时光。 . 大概是坐了两天一夜的长途客车才到康定,累得我腰酸背痛且晕头晕脑,迫不及待地住进了一家叫半步桥的小客栈。让我惊讶的是这大山深处的小城看上去很穷困,但穷得很有特色:客栈是木头建的,尽管房子建得很粗糙,一脚踩上去,木地板像是被我踩痛了似的发出 “ 吱嘎吱嘎 ” 地怪叫声,连客栈外的门廊也都铺着吱嘎乱叫的木地板,老板解释说是碰到下雨天,屋外的泥浆简直是下不了脚,搞得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路。这那里是来旅游啊,简直就是来给边区的人民扶贫了。 康定处在四面环山的山中,真正的开门见山,人站在街边,抬头就是高耸入云的仰头落帽的大山,但空气像是被过滤了一遍似的清新。虽然己是初夏,山顶上还披着皑皑的白雪,山下有些藏民还穿着藏袍。 在康定街头,经常见到成群结队的藏族服装打扮的康巴汉子们,骑着骏马旁若无人地经过,他们个个看上去神秘又粗犷。一条清澈见底的折多河冲过重重叠叠的雪山,怒吼着从西向东穿城而过,日夜不停地滚滚地向前流去,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浪涛声。河水冰冷刺骨,站在河边时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好一个推门见山,出门临江的小城,蜿蜒曲折的鹅卵石铺成的石板路被无数人的脚踩踏得发亮,连边角都磨圆了,在淅淅答答地雨中看上去像是抹了一层油似的泛着幽光。小街两边是一幢幢被风雨剥蚀了墙面古朴的平房商铺,里面贩卖的大多是具有藏族特色的衣物服饰。 冰凉的风从高耸入云的雪山顶上飘过来,也带来了山谷中原汁原味的青藏民歌,包括已经传唱了100多年的 “ 溜溜调 ” ,而 “ 溜溜 ” 在康定方言中是狭小而可爱的意思。悠扬婉转的歌声犹如天籁之音般穿透清晨的薄雾,穿过遥远的时空,带着我回到青葱的岁月中,脑海中仿佛又听到明娃在村里播放无数次的情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啊…… 漫步在情歌之城,让我感受到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浪漫气息。白色藏房是当地的一种独特的建筑风格,还有散落在山波上的牛羊和头发上偏着无数小辨子的藏族妇女。这里没有人工产品,没有对自然的加工,只有头顶上的蓝天白云和脚下无瑕疵的土地,对虔诚的信徒来说纯洁的心灵和纯洁的身体一样重要。 蓝天飘着白云, 只是云再美和蓝天都没关系,一阵风就能在瞬间将它吹散。世间无情无义的人有时也像白云一样的没有主心骨,那里钱多就往哪里飘去。 跑马溜溜的山下,街头到处飘荡着高吭嘹亮的藏族民歌,让人感觉像是身在异国。在康定的街头巷尾逛了两天后,我打算继续往西去拉萨。 川藏线在九十年代初是入藏最艰辛的道路之一,蜿蜒曲折的简易公路建在悬崖峭壁上,很多路段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对面有来车时司机必须停在路边较宽的地方让路。前面的货车在山腰上转弯时车轮就贴着悬崖的边缘上,让我看了不寒而栗,探头望下面盘山公路上的货车,犹如甲壳虫般在巨大的山体褶皱里蠕动。 一路上,长途汽车几乎都是在翻越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大山,绕着山路左转复左转,眼看着就像极左或极右政策似的一鼓作气地冲到山顶上。正当我准备着享受一览众山小的美好境界,长途汽车却突然改了主意,一个劲地往右拐,一直拐到山脚下才改右归正的扑向西方。 只见眼前豁然开朗,溪水潺潺地流淌过散落在山坳里的几户农家,黄土墙的屋顶上冒着炊烟,房前屋后的一群鸡鸭正在专心地觅食。也许是河流搬运的作用,把水和土壤带进这个远离尘世的山洼里,养活着他们。 在枯燥乏味的旅途中,在广漠无人的戈壁滩,我已习惯了寂静和荒无人烟的景象,偶尔看到山坳里的农民或山坡上放牧的藏族牧民,会感到很亲切。高原上连小鸟都极少见到,天地之间总是空荡荡的,看上去有生机却无生气。公路上偶然会出现载满货物的货车,车身绘着富有宗教色彩的鲜艳图案,这也许是藏人司机无法放弃的爱好吧。 长途客车一路颠簸着到了西藏的甘孜,我是一如既往地住在简陋的小客栈,院里停着十几辆长途货车。我首先从背包里掏出地图铺在床上,顺着蓝色粗线条的扬子江发源地往东延伸,发现故乡已经是离我越来越远了,往西去的拉萨也有些遥不可及。我从客栈老板那里打听到本地没有长途客车去拉萨,只能搭过路的货车一站又一站的往西走,而从甘孜往最近的昌都市货车也要走好几天。容栈老板热心地帮我联系到了隔天去昌都送货的司机,那个中年男人一口答应了,而且还免我的车费,好得让人有些生疑。 当我站在孤零零的客栈门口,仿佛站在天边似的手搭着凉棚,只见蓝天下目之所及的连绵起伏地群山顶着天,遮住了眼前全部的视野,半空中有一只孤鹰张着翅膀随心所欲地飘来荡去。眼前的两座大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各后退一大步,形成看不到尽头的峡谷。 面对着人烟稀少的黄土高原,刺眼的阳光下见不到一棵大树,甚至连旷野里无处不在的风声都听不到,寂静无声如一幅画掛在眼前,看久了让人心里有点儿发毛。远处孤零零地藏族牧民的毡房,望上去好像是粘贴在荒山坡上,在阳光下显得比高原还孤单。藏民的毡房毕竟有山可依,里面还有家的温暖,而我却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 想到自己与素不相识的司机共处在巴掌大的驾驶室里翻山越岭好几天,心里还是怕得直打滚儿。搭免费的顺风车去昌都,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待续) 上集
(折多河。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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