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意酒楼做服务员也是划分势力范围的,楼上的包间和楼下的大厅是轮流值班。我喜欢在包间当班,上完菜就在包间门外歇着,楼下的服务员忙得脚下直冒烟也不管我事。另外包间客人吃什么基本上已经吸引不了我的目光,一天到晚翻来覆去地经手那些美食和美酒,审食也会疲劳的,只有一次被惊到了。
那是周末的晚上,我负责的包间里来了一桌陌生的港客,他们像是在摆庆功宴,除了酒水之外还点了酒楼里的招牌菜,其中就包括价格昂贵的龙虎凤特别餐,简直是不把人民币当钱了。 广东人爱喝汤,那是爱到骨子里的一种享受,刚到这里打工的我不习惯,但这是人家世代相传的美食。广东人煲汤讲究药食同源,一般的家庭都有各种各样煲汤用的配料:茯苓、山药、枸杞、红枣、玉竹、沙参、菊花、莲子和薏米等,加入猪肉和家禽,鸽子、乳鸽和猪肚,这些肉类能为老火汤提供香甜的底味和丰富的蛋白质,款式不同的煲汤神器有砂锅和瓦罐。广东人从小汤汤水水的喝到大,饭前喝汤饭后喝汤,天冷喝汤天热也喝汤,而且是不同的季节煲不同的汤。 广东人吃蛇也是很有名的,吃得不过瘾便垂涎起龙、虎和凤,不得食其肉只好食其名,喝出了天下第一汤:“龙虎凤”,一般人是敢看不敢吃 。 龙虎凤又名龙虎斗,食材说起来挺吓人的。龙是用一米左右的野蛇代替,吃它不亏。而虎说出来就太碜人了,不是真正的华南虎也不是印度猛虎,而是 “ 喵喵 ” 叫的宠物猫,怎么忍心下嘴呢。凤则是老母鸡,老是有点老但汤汁浓稠,味道鲜美,吃它没心理负担。龙虎凤的配料是用冬菇、木耳、陈皮、鱼肚及高汤一起炖,吃其肉喝其汤,民间认为具有祛风通络、滋补强身,据传此菜创制于清同治年间。 在酒楼帮忙的鲁娜接过我写的大单很高兴,笑着说女人喝了龙虎凤的汤滋阴补颜,问要不要来一碗?把我吓得直摇头,想到小时候奶奶可爱的小花猫,这里竟然有人兴高采烈地要吃它,真是匪夷所思。 闲话少说。活鸡在如意酒楼是长年必备的食材,猫和野蛇在后厨是稀客,客人点了龙虎凤还特别强调要新鲜的。后厨管采购的杨叔骑上摩托车飞奔东门老街的野味市场,转眼都买回来了。杨叔还提着分别装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蛇和猫让客人过目,客人瞄了一眼后点点头,他才拿到后厨。 安顿好客人的酒水,我找个借口偷偷地跑到厨房看稀奇,发现大厨阿雄手中拿着刀柄粗的木棍,弯腰对着地上的麻袋一上一下地用力敲打,麻袋竟然在磁砖上滚来滚去,并发出呜呜地哀嚎声。阿雄边打边用客家话咬牙切齿地骂道:“ 丢你老母!” 我好奇地问:“ 你打麻袋干什么呀?” “ 猫在里面。” 阿雄直起腰杆,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说:“ 真是九条命的猫,打不S它。” 我听了头皮发麻,赶紧地返回楼上包间。我奶奶的小花猫平时很乖很安静,当然也很好吃但不懒做,天天晩上在家里的阁楼上勤勤恳恳地抓老鼠。小时候不懂事,我背着奶奶欺负她的小花猫,不知骂过它多少次。有时候我还用手指捏着小猫的后颈皮毛,从床头上拎起来往门外丢,小花猫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落地时更是悄无声息。可小花猫从来也不记仇,路过我的身边时总是用它毛茸茸的脸在我的小腿上蹭几下,亲热地 “ 喵 ” 一声,有时还趴在我的脚边眯着眼睛打瞌睡。如今当真有人要吃猫?怎么这么地狠心呢? 过了一会儿,我因事又到后厨,只见阿雄正抓住野蛇的七寸,蛇身一圈圈的缠在他的手臂上,如同戴着蛇皮手环一样。作厨师的人心狠手辣,长年累月混迹于灶台的阿雄也不例外,对食物下手都是往死里砍,刀起刀落的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此时的阿雄不慌不忙将蛇头活生生地按在砧板上,一刀两断后三两下就麻利地剥去皮,将鸡和蛇以及处理好的猫肉都放进特大号的瓦罐里炖。至于瓦罐里面加的配料我也不想知道,太辣眼睛了。 阿雄炒菜时总是将锅碗瓢盆叮铃咣啷的一顿猛敲,在他身后的台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酱料,看上去就是石头子儿都能让他给炒出五香味儿。 当阿雄将大瓦罐炖好的龙虎凤热气腾腾地端上餐桌,揭开瓦罐的盖子,从里面飘出奇怪的气味,满桌的食客们都追不及待的将筷子伸进去。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起装在麻袋里那个可怜的小猫,九条命都不够它用啊。 客人买单后还围坐在一起聊天,其中有个中年男人示意我过去,递过来一张五十元港币,说:“ 味道很正。多谢!” 我在酒楼上班是按月领取工资,头一次遇到有男人当众给我钱,顿时慌得手足无措。同事私底下曾经说起过接受客人的钱,晚上得跟人家出去玩,心里马上亮起了红灯。我自问不是个好服务员,往往是端着菜盘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之后一句多余的费话都不说,免得惹麻烦。尽管五十块港币在当时相当于我要在餐厅里上两天半的班,但我不敢接钱,红着脸说:“ 不用谢!” 给钱的中年男人很尴尬,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他旁边的人赶紧劝道:“ 靓妹!收下!快收下嘛!这是老板给你的小费呀!” 我只好勉强地接受了,等客人们前脚刚出门,立马就将小费上交给鲁娜。她大笑着开导我:“ 真的是客人给你的小费呀!拿着吧!拿着吧!” 即然如此我只好照办。心想:要是那个给小费的男人上门找我,把钱还给他就是了。后来才知道这其实是我小肚鸡肠,那些有钱人只是高兴的时候表达一下谢意,那有那么复杂?是自己想多了。 不知为什么我跟鲁娜合得来,简直就是一聊如故,而她给我的面子也是越来越大,光速般的成了好朋友。鲁娜长得漂亮,身材苗条鹅蛋脸,俊俏的丹凤眼笑起来弯弯的,樱桃小嘴对本就天生丽质的她来说更是锦上添花,除了皮肤有点黑,鲁太是真会生孩子,净拣好的给她女儿配上。鲁娜的男朋友是她的同学,在市政府机关上班,俩人还没订婚。她哥哥只在寒暑假时回来,父亲整天不归家。鲁太白天几乎都呆在酒楼里,但她每天都按时回家吃晚饭,有点像是给自己打工。 我在酒楼上早班,下午两点下班后便无所事事,鲁娜有空就拉我去东门老街闲逛。那时的老街房子破旧,狭窄的街上挤满了人和小商品,港台的流行音乐响彻了街头巷尾。和鲁娜一起出门逛街,她的零用钱花之不尽,可我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傻劲和寒酸。 秋天的树叶掉下来了,我想商店里那些高不可攀的服装价格也许跟着往下掉,说不定还能捡到便宜的好货。只是有些小店的衣服价廉物更廉,布料薄到用手指都能戳破,穿一次就软塌塌地垮了,再好的身材也撑不起来。我又不是作慈善的,上个当后不想买廉价的衣服,商家的喇叭喊得再响亮也不动心。 在时装店里,那些正在翘首以待的店员见我和鲁娜进来,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不停地推销,不买件衣服都不好意思出店门。我的口袋浅,钱少胆子也小了许多,东张西望时生怕眼神和店员一接触就生出买东西的责任感。那些看人下菜的店员眼光很毒,他们只对客人的钱包好。 陪着鲁娜在时装店里转了一圈,我看中了一件连衣裙,价钱是我半个月的工资,讨价还价也只降下几块钱,高攀不起只得放下。贴身紧跟在我身边的店员顿时拉长了脸,鄙视地说:“ 这都买不起,逛什么街?” 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才是师傅,真不知道这些卖衣服的店员是什么人教出来的?我没有分辩,曾在一本书看到过的话:不要跟愚蠢的人吵架,会将你也变成像他们那样的人。旁边的鲁娜听了店员刺耳的话,放下手中打算买的衣服,拉着我气呼呼地出门。身后传来店员的骂声:“ 仆街!不买你们进来看什么看?” 打完左脸后又让人打右脸?我做不到。我是来花钱买东西,不是来承受语言暴力的。从此以后我尽量不去逛个体时装店,省得无端的受人气。可是大商场的服务员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看人的眼神非常冷漠,老是板着脸,有事问她们只提供不耐烦的表情。 下班后我更喜欢去鲁娜家玩,不但省钱还省心,周末不上班时被她拽到市内新开的茶餐厅里喝早茶。我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当地人都喜欢大清早的去喝早茶,在家睡懒觉不是更香更补身体吗? 我喜欢看报纸和杂志,鲁娜常常在下班后顺路买当天的报纸,或者是最新出版的读者文摘给我,给她钱又不收还笑我瞧不起她,心里很感动,有个知心的朋友真好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鲁娜的交情好到同床共枕,只要我不上夜班,晚上就住在鲁娜的家里,她将自己的床铺慷慨地让一半给我,而我也像风滚草似的不客气地就此扎上根了,就像是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自在,却不知道被人暗中盯上了。 (待续) 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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